德國學者：中國是全球“隱形冠軍”的增量引擎

原標題： 中國是全球“隱形冠軍”的增量引擎（讀懂中國·讀懂中國式現代化）

2026年德國漢諾威工業博覽會上的“投資中國”展區。

2023年出版的赫爾曼·西蒙新作《隱形冠軍2：新時代、新趨勢、新策略》中文版。

赫爾曼·西蒙（右）接受本報記者劉仲華專訪。

本報歐洲中心分社依 琳攝

2025年9月，赫爾曼·西蒙在江蘇太倉歷史老城區走訪時留影。

6月23日，外國客商在第四屆鏈博會上了解汽車厚壁光導制件。

5月25日，2026中德（歐）隱形冠軍論壇開幕式現場。

4月19日，上海振華重工集團（南通）傳動機械有限公司裝配車間的工人在加工將運往荷蘭鹿特丹港的減速箱訂單産品。

當前，全球産業鏈深度重構，行業賽道細分程度不斷提升，深耕小眾賽道、聚焦創新迭代的中小企業，正成為穩固全球産業體系、對衝市場不確定性的關鍵力量和領跑全球製造的“隱形冠軍”。

“隱形冠軍”理論由德國管理學家赫爾曼·西蒙提出，指知名度有限、深耕細分領域、市場份額穩居全球前三的中小企業，多以專注細分、持續創新、全球化佈局為核心特質。西蒙曾到訪中國70余次，長期關注中國産業發展，十分看好中國中小企業發展活力。他近日在德國哈斯博爾恩接受本報記者獨家專訪時指出，中國依託優質中小企業梯度培育體系，培育出一批“隱形冠軍”。他高度肯定中國在科技創新、産業升級及培育專精特新企業方面取得的卓越成就，認為中國企業在諸多前沿領域已是全球領先的創新者。

劉仲華 本報歐洲中心分社社長

赫爾曼·西蒙 德國管理學家、西蒙顧和管理諮詢公司創始人及榮譽主席

“中國專精特新企業的體量規模與發展速度令人矚目”

問：請您介紹“隱形冠軍”理論核心內涵，並結合多年調研，談談對中國專精特新、本土細分龍頭企業的觀察。

答：我在1987年研究全球貿易競爭力時發現，支撐工業強國出口優勢的關鍵因素，並非大眾熟知的頭部跨國企業，而是大量深耕細分賽道、佔市場份額穩居全球前三的中小企業，這就是“隱形冠軍”的核心定義。自2000年以來，我頻繁走訪中國，欣喜地看到中國已有超過300家本土“隱形冠軍”，企業戰略專注度、成長路徑與全球頂尖“隱形冠軍”高度契合，發展態勢蓬勃向好。

問：德國“隱形冠軍”依託市場自然演化，中國則採用梯度培育體系壯大中小企業。堅守專精賽道是否為細分企業成長為全球冠軍的必備條件？

答：“隱形冠軍”成功依託三大支柱：高遠發展追求，高度戰略專注，堅定全球化佈局。唯有專注才能打磨世界級品質，依託細分賽道積澱核心技術，再通過全球化佈局擴容市場，可以實現企業穩步規模化成長。中國梯度培育專精特新企業的實踐充分證明，引導中小企業錨定細分賽道、注重長遠發展，是邁向全球産業領跑者的堅實路徑。

問：中國已培育超14萬家專精特新企業、1.76萬家國家級專精特新“小巨人”企業，重點佈局在高端製造、新材料、新能源領域。這類産業集群發揮了怎樣的作用？

答：中國專精特新企業的體量規模與發展速度令人矚目。依託龐大經濟體量與持續創新投入，中國培育出大批優質企業是必然。德中兩國均具備深厚工程師文化與技術導向傳統，中國專精特新“小巨人”企業在高端製造領域競爭力突出，專業化産業集聚極大夯實了中國供應鏈底層實力。精密製造無法脫離産業生態獨立發展，德國擁有圖特林根醫療技術産業集群、耶拿光學與光子學産業集群等特色産業高地，中國諸多城市也形成了專業化的世界級産業集群，構建起完整的細分領域産業生態，這為中國製造業提供了極強的抗風險能力和持續吸引全球投資的核心優勢。

問：外界曾存在“中國只會復刻海外技術”的片面認知，但實際上，中國專精特新企業研發密度遠超歐洲同類企業。高強度研發能否推動中國細分産業完成從技術跟隨到技術引領的轉變？

答：所謂“中國只會復刻海外技術”的陳舊認知早已不符合現實，中國企業在諸多前沿領域已是全球領先的創新者。早在20年前，華為等中國企業的研發體量就已超越西方傳統巨頭，海康威視等細分龍頭企業的研發人員規模也數倍于同等體量歐洲企業，這得益於中國雄厚的科學、技術、工程、數學人才紅利。《自然》雜誌全球科研百強城市榜單前15位中有7個中國城市，凸顯中國紮實的科研根基。更重要的是，中國具備科研成果市場化、産品化的快速轉化機制，值得全球借鑒。

問：注重長期發展對專精特新企業壯大有何支撐作用？

答：德國約七成“隱形冠軍”為家族控股企業，首席執行官平均任期長達21年，員工離職率不足3%，長期主義與戰略連續性特徵突出，穩定的經營格局構成了企業發展的“護城河”。

全球産業大部分市場空間來自小眾細分領域，高端裝備、精密零部件的技術迭代需要長期積澱。中國倡導長期主義與戰略定力，引導專精特新企業深耕底層技術、持續微創新，是企業攻克核心技術、站穩全球細分賽道的關鍵。

問：一些人對“中國製造”存在重性價比的刻板印象。當前中國專精特新企業加速向高端化、綠色化升級，應如何塑造高端品牌認知？

答：打造全球高端細分品牌是長期工程。企業價值鏈涵蓋研發創新、精益製造、全球行銷、本地化服務四大環節，目前中國企業在研發與製造端已實現歷史性跨越，工廠智慧化、精細化水準位居世界前列，但全球品牌建設仍處於探索階段。德國“隱形冠軍”的核心優勢在於自主掌控全球服務網路，保障全流程服務品質。中國企業打造國際高端品牌，需要紮根海外搭建自主服務實體，貫通完整價值鏈，依託高品質産品與全生命週期服務，樹立長效高端品牌口碑。

“忽視中國市場，意味著放棄全球近1/5的核心工業陣地”

問：中國“戰略引導+市場賦能”的雙輪培育模式，對比歐美的市場化培育有何優勢？能為後發國家工業化提供哪些經驗？

答：中國接續實施五年規劃，立足對前沿産業的紮實研判，為企業提供清晰的發展導向，展現出強大的體制與戰略引領力。通過頂層規劃集聚資源、規範市場競爭，可以錘鍊出極具全球競爭力的頭部企業。廣大後發國家應學習中國立足長遠發展的戰略智慧，結合自身特有稟賦深耕特色細分領域，培育高附加值的中小型冠軍企業，這是一條可借鑒的務實的工業化路徑。

問：全球産業鏈重構、保護主義抬頭，中國專精特新企業國際化起步較晚，在當前全球産業格局下面臨哪些機遇與挑戰？

答：全球化並未終結，而是從商品出口加速向本地化投資演進，中國企業的國際化正邁入全球再平衡新階段。面對地緣政治風險與保護主義挑戰加劇，寧德時代、比亞迪等企業主動佈局歐洲本土化生産，既有效規避貿易壁壘，也通過共建産業鏈贏得認可，彰顯了中國企業全球化的生存智慧。

問：您提出的定價權理論認為，定價權不是來自成本或市場份額而是來自客戶價值感知。中國專精特新企業應如何優化商業模式與定價策略，提升在全球價值鏈中的話語權？

答：定價的核心是客戶價值感知，而非單純的價格博弈。中國企業正告別傳統成本定價、低價競爭模式，轉向依託技術創新、精準價值傳遞、全週期服務的價值定價模式。掌握價值定價主動權，才能助力專精特新企業成為全球産業標桿，提升在全球價值鏈的話語權。

問：中歐雙向跨境創新、研發合作愈發頻繁，這種産業協同對雙方細分産業發展有何價值？

答：高端裝備製造依賴多學科融合與跨國生態協同，歐洲産業配套已形成常態化跨國協作。荷蘭光刻機整合德國蔡司光學、通快鐳射等技術，德國高端製造工程也常吸納中國企業參與精密配套。中國在新能源、人工智慧、動力電池等領域具備全球領先優勢，與歐洲精密製造的深厚積澱高度互補，雙向技術賦能、産業嵌套，是攻克全球尖端工程難題的重要途徑。

問：您認為完整開放的中國産業市場是全球“隱形冠軍”不可忽視的核心載體。為什麼？

答：中國、美國、歐盟經濟總量佔全球六成以上，主導著全球的工業購買力與技術需求，是全球主要經濟體和經濟板塊。全球細分龍頭必須紮根這三大市場，完善全球資産配置、築牢抗風險能力，這是維繫世界級競爭力的必修課。

中國擁有全球最完備、不可替代的産業生態圈，德國企業在華設廠2000余家，正是看重中國國內的高密度供應鏈與産業集群優勢。完整的産業配套、充足的工程師資源與超大規模應用場景，讓中國成為全球先進製造技術實景測試與規模化落地的最佳試驗場。忽視中國市場，意味著放棄全球近1/5的核心工業陣地。

中國市場的內需韌性，為跨國企業提供了寶貴的中長期確定性。許多德國“隱形冠軍”將研發與全價值鏈佈局中國，借力中國開放的産業沃土延續産業生命週期。中國完備的開放産業市場，既是全球“隱形冠軍”的增量引擎，也是其核心競爭力的重要依託。

問：全球加速低碳轉型，中德、中歐産業稟賦差異顯著，雙方綠色産業發展有哪些協同空間？

答：能源轉型與綠色科技産業鏈條複雜、環節眾多。德國企業在電網分接開關、精密氣動元件等細分關鍵技術領域積澱深厚，相關技術在中國清潔能源體系、智慧工廠中實現大規模應用與深度協同。在第三方市場合作中，歐中企業將歐洲高可靠性工程標準與中國高效製造配套、快速交付能力相結合，有力推動了全球綠色基礎設施建設。

“歐中細分企業多元協同，是重塑全球産業秩序的重要力量”

問：一些國家的現代化伴隨著産業排他與貿易壁壘，中國堅持開放合作，本土“隱形冠軍”批量涌現，印證了怎樣的産業發展路徑？

答：中國專精特新企業與“隱形冠軍”崛起，勾勒出中國式現代化立足實體經濟、夯實微觀韌性的獨特工業化路徑。

一是堅守實體經濟底盤、穩住製造業基本盤，始終維持高位製造業佔比，依託全産業鏈門類築牢抵禦外部不確定性的堅實根基。

二是打破“巨頭獨大”格局，構建大中小企業融通發展體系，通過梯度培育引導中小企業深耕細分賽道，打通從基礎元器件到成套裝備的完整閉環。

三是依託完備産業生態鍛造強大韌性，中國不同於單一組裝型經濟體，具備全鏈條零部件配套能力，疊加超大規模市場內迴圈優勢，有效對衝了外部供應鏈風險的衝擊。

問：共同富裕是中國式現代化重要特徵，大量專精特新企業紮根地方、吸納就業、帶動區域産業增收。細分産業集群，如何助力城鄉、區域均衡發展，夯實共同富裕的産業根基？

答：中國的專精特新企業在統籌區域協調發展、助力共同富裕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大型龍頭企業大多集聚于超大城市，而“隱形冠軍”企業多紮根縣域與中小城鎮。例如，山東壽光的默銳科技有限公司立足縣域，成長為特種化學品細分領域的“隱形冠軍”，為當地提供2000多個就業崗位，並實現跨區域産業佈局。培育壯大專精特新企業，讓高技能崗位、産業增值機會分佈在更廣的城鄉區域，是推動區域協調發展、邁向共同富裕的重要可行路徑。

問：中國梯度培育體系，能為産業基礎薄弱的後發國家推進工業化、現代化提供哪些經驗？

答：後發經濟體工業化不能盲目照搬老牌工業國家的模式，中國培育專精特新企業和構建現代産業體系的實踐，為廣大發展中國家提供了切實可行的路徑。

首先，後發國家起步階段資金、技術有限，不宜盲目佈局重資産高端産業，應當立足自身資源稟賦找準細分突破口，深耕具備比較優勢的特色賽道。其次，不少發展中國家長期出口低附加值初級産品，抗風險能力弱，可借鑒中國分層分類梯度培育專精特新企業的經驗，引導企業向精深加工升級，打造細分領域專長。第三，中小企業成長離不開物流、能源與全球銷售網路的支撐，可依託共建“一帶一路”合作補齊基礎設施短板，打通出海通道。共建“一帶一路”合作有效幫助發展中國家完善交通、電力基礎設施，成熟的跨境經貿物流體系可助力本土特色産品對接全球市場，這是後發國家中小企業融入全球産業分工的便捷路徑。

問：在全球細分領域競爭加劇的背景下，中歐細分企業多元協同將如何推動全球産業秩序更加均衡包容？

答：歐中細分企業多元協同，是重塑全球産業秩序的重要力量。歐中雙向投資能夠改善經貿結構性失衡，中國企業加快歐洲本地化佈局，建設研發與生産基地、增加當地稅收與就業，推動歐中經貿合作從單一商品貿易升級為雙向産業共建，可有效對衝貿易壁壘風險。同時，常態化的線下交流能夠夯實商業互信、穩定産業投資預期，消解地緣博弈帶來的認知偏差。

歐中産業優勢高度互補，有不少成熟的合作案例：寧波均勝電子收購德國普瑞和德尼薩特汽車，中國市場助力德企擴容增效；德國通快集團收購江蘇金方圓數控機床有限公司，將其打造為全球核心生産基地。雙方通過聯合研發、雙向投資、品牌協同，合力突破技術難題、做大全球市場，為動蕩的經貿格局注入確定性，推動全球産業秩序更加均衡、普惠、包容、共贏。

問：結合數十年産業觀察，您對中國實體經濟高品質發展、中外細分産業協同有何期許與建議？

答：過去20年間，中國工業製造實現深刻轉型升級，大批專精特新企業技術水準、産品品質大幅躍升，完成關鍵技術跨越。當前中國企業在深度國際化佈局、打造全球知名品牌、開展海外本土化投資三方面，仍處於早期探索階段。

面向未來，我有三點展望：一是期待更多中國製造企業出海佈局歐美市場，實現全球品牌建設的實質性突破；二是推動歐中産業投資佈局更加均衡對稱，優化雙方産業格局；三是維護平穩有序的全球經貿環境，規避産業鏈斷裂風險，在開放融通、互利共贏的格局中深化中外實體經濟合作，為全球産業鏈長遠穩定發展保駕護航。

《 人民日報 》（ 2026年09月16日 17 版）